午后，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临安区锦城街道湖山新村。在这个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老旧小区里，洪信明早已在单元楼下等候。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的衣服，身板硬朗，笑容朴素而亲切——单看外表，他与身边的工友们并无二致。直到跟随他走进那间约60平方米的家，听他聊起热爱的诗歌以及分享不久前刚获得杭州市职工原创诗歌大赛一等奖的作品《我这无限延长的导线》时，才会发觉，眼前这位58岁老师傅的生命里，回响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律：一种是电镐切割混凝土的铿锵，另一种，是笔尖划过心田的沙沙声。

　　洪信明的人生轨迹，并非一条笔直的线。他祖籍浦江，成长于临安，祖父曾是参与建设钱塘江大桥的工头。他自己也早早闯荡，90年代在昆明螺蛳湾商贸城批发皮鞋，后来回乡办厂、开店，再到安徽经营窗帘生意。然而商海浮沉，几度挫折，2012年他背负债务，在朋友的介绍下，转身走进灰尘弥漫的工地，当起了水电工人。

　　“一开始很苦闷，”他坦言，切割机的轰鸣、漫天灰尘的环境，与他过往的经历格格不入，“心里都慌”。但生活需要继续，欠下的债总要还，幸好，优秀贴心的女儿是他甜蜜的牵挂和前行的动力。正是在那段最迷茫、与工友生活也似乎“融不进去”的日子里，少年时代深埋的文学种子，开始悄然萌发。图书馆和这个小小的居所成了他精神的避难所，诗行成了他“抒发心情”的一个通道。“那一年，走投无路/身后狼群围追堵截/我像受惊的麋鹿一头撞进了工地……夜深人静时/我会对着皎洁的月光发呆/我粗糙的外表下/依旧有一颗向往青青草原的心”。他的《那一年》，记录下了那时的心境。

　　最初的创作是纯粹的自我对话，“自己写自己看”。直到2019年，他鼓起勇气，将手写诗稿投向本地杂志，却被告知需电子投稿。50多岁的他，开始学习用手机写作、投稿。

　　他并非天赋异禀，起初的作品被编辑评价为“有灵气，但粗糙，未达发表水平”。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执拗。他在网上寻访诗歌课程，从最初良莠不齐的平台，到后来的专业培训班，他一步步跟着当代一流的诗人精进着自己的诗歌水平。

　　“我下定了决心要进步的。”他说。这份刻苦收到了回响：他的诗作陆续登上《人民日报》《诗歌月刊》等报纸杂志。说起荣获杭州市职工诗歌大赛一等奖，他显得有些激动：“一等奖是喜悦，也是鼓舞，一周的创作没有白费……”他笑了笑，话未说尽，但眼中始终闪着光亮。

　　“有时呈四十五度/有时呈九十度/弯管器一折一弯/我的身子/弯折成随时待发的弯弓状……从城东穿越到城西/从青壮年，穿越到中老年/你看，我的身后/已是万家灯火”，这是洪信明创作的《我这无限延长的导线》。

　　如今，洪信明身上并行着两个身份：敬业的水电工人，和日益成熟的诗人。问及两者身份是否冲突时，他摇头否认，道出一种独特的和谐。

　　“写诗之后，我更加热爱我的工作了。”他解释，水电作业中许多重复性、无需太多思考的环节，恰恰成了他构思诗歌的“空白时间”。“打电镐、切割的时候，灵感来袭，脑子便会去琢磨一句诗、一个意象。这样反而感觉不到累了。”他的许多作品灵感源于工地，电镐、切割机这些最亲密的工具，频繁出现在他的诗行里。工作时间，诗在脑海中孕育，收工后手机记录着每一个灵感的碎片。

　　谈及创作动力，洪信明没有丝毫“成名成家”的虚浮。他说，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抒发情感。即便如今取得了认可，他依然保持着这种纯粹的初心。2025年2月，洪信明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我与春天，相隔一道墙》。“我想给自己留个纪念，这一生来过这里。”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如今，他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清晨五点多起床，六点五十前赶到工地，傍晚收工。创作多在夜晚进行。如今，他的文学版图正在不断拓展，散文、小说也是日常。案头更是摆放着为长篇小说整理的采访录音文稿。对于即将成型的作品，他言语间充满了期待。

　　生活曾给他重压，但他用一双握惯切割机的手，牢牢握住了文学创作的笔，在混凝土的坚硬世界里，开凿出了一条通往诗意与自我实现的坚韧通道。债务逐渐还清，女儿也即将大学毕业，诗歌的花，正在他人生秋季的枝头，沉稳绽放。

　　洪信明的故事，不是一个底层逆袭的神话，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与生活短兵相接的尘埃中，守护并擦亮内心星火的真实存在。他的诗，不是远离大地的空中楼阁，而是在电钻的火花里迸发，在水泥的气息中凝结，最终升腾为照亮平凡岁月的一束独特光芒。这光芒，属于他，也属于每一个在劳作中依然仰望星空的心灵。

　　（徐炯/文　张裕/摄）